(二)
老张一直是我们的老领导,大家从心眼里尊敬他,信服他,但又往往不感到他是领导,把他完全看成我们之中的普通一员。他平易近人,一点架子也没有,整天跟我们泡在一块儿。艰难困苦的训练,紧张激烈的比赛,多少难忘的岁月,他都是和我们在一起度过的,真正做到了同患难,共欢乐。休息的时候,他常跟我们天南地北的聊天,还一块尽兴地打扑克。打起扑克来,他偷牌、耍赖样样干,输了照样钻桌子。
二十多年来,我们国家乒乓球球队一批又一批不知训练出了多少人,单说男子团体赛成员,从老一辈的傅其芳、姜永宁,到当今的小将蔡振华、谢赛克,已经更换了六代。老的跟他年龄相仿,年轻的比他的儿女还小,但无论老的少的,都敢跟他提意见、争论问题。有的调皮鬼还常跟他打打闹闹开玩笑。我们有什么事情和想法,都愿意找他谈。因为我们跟他讲话,没有后顾之忧,所以有时间可以很“放肆”。老张总是会理解我们的本意,绝不会抓小辫子。我们从他那里得到的是真心实意的帮助和关怀,仿佛面对着敦厚的兄长和知心的朋友,心头洋溢着一种亲切感和安全感。
老张爱嚷嚷。在训练房里,可以听见略带沙哑的乡音在喊:“你怎么那么懒,这个球为什么不侧身打?”到了宿舍里,他会指着我们中的某一个人的鼻子“骂”:“懒家伙,脏袜子臭死人了,也不去洗洗,太不象话!”在我们听来,他的“骂”声一点也不刺耳,而是热烘烘的,要是几天没听到他的“骂”声,倒好像缺了点什么似的。
他喜欢争论,常常跟我们争的面红耳赤,各不相让。有时候,他吧我们说服了,纠正了我们的片面认识。但有时我们的意见明明是正确的,他也要故意跟我们“抬杠”,我们说东,他偏说西。不过,经过他这么一“抬杠”,使得我们的思想更加严密。同时也体会到要坚持正确的东西不容易,真理应该经得起各方面的敲击。
由于老张跟我们打成一片,深切了解我们每一个人的情况,所以他常常能准确地抓住每个人的关键问题。他从不一本正经地“教训”人,讲一般化的大道理,而是在跟我们随便的谈心、聊天之中,给你实实在在地点上几句。这几句还真管用。他象一个天天打扫卫生的清洁工人一样,总是在默默地不断地替我们擦洗掉思想上的灰尘和污垢。许多优秀运动员在成长过程中,都受到过他的指点和帮助。
第25届世界乒乓球锦标赛中,徐寅生发挥得不好,心头很苦闷。赛后,主办国举行联欢会,他虽然参加了,但无心欣赏音乐和跳舞,坐在边上想心事。一会拿出笔在一张纸上写了起来。原来,他在写打油诗:“单打输给美国人,双打领先不敢胜,十九十六手发软,一失足成千古恨。”老张悄悄地把那张纸抢过来,藏进了口袋里。哪知当天晚上,徐寅生就把打油诗又“偷”了回去。老张很了解徐寅生的心情,对他进行了一番鼓励后诚恳地指出:“你现在技术已经有了相当水平,关键是思想,如果你思想能突破一步,你就能成为一个好运动员,打出好成绩,为国争光!”从这以后,徐寅生一直在想如何突破这一步。不久老张又提名徐寅生随乒乓球队访问欧洲,有意识地让他去磨砺,去闯。两年后,徐寅生在第26届世界锦标赛中取得了好成绩。
李富荣也有类似的经历。他从小就特别好胜,但往往爱争个人意气。1960年,他在天津与张燮林比赛,因一点小事当场发火,于是就乱打一气,稀里哗啦地输了下来。老张很严厉地批评他:“你打球没有责任心,闹个人意气,如果这是一场与外国选手的比赛,会给祖国荣誉带来多大损失!这个毛病不改,你不能承担国际比赛任务。”这个批评,给李富荣刺激很深,教育很大。从此以后,在他的运动生涯中,再也没有出现过类似的情况。人们津津乐道的是,李富荣在第28届世界锦标赛男子团体决赛中,与日本名将木村对阵,关键时刻16:20落后,一鼓作气拼回来的惊心动魄的一幕。但李富荣在回忆自己成长过程时,总要说起天津的这一场球和老张的这一席话。
身教重于言教。老张更多的不是用语言,而是以他的行动,潜移默化地感染和影响我们。大家永远不会忘记这样一件事:
1971春天,我们乒乓球队在动乱中停止了两届比赛以后,经周总理、毛主席批准,去日本参加第31届世界乒乓球锦标赛。正当我们要上飞机时,想不到老张竟出现在机场上,他早已离开乒乓球队,当时在山西五七干校,是一名整天与泥块打交道的“五七战士”,已经与乒乓球毫无关系了。这次他正好回北京探亲,得到消息,特地赶来送行。他古铜色的瘦削的脸庞上,闪着一对深情的目光,默默地和我们紧紧握手。我们心里非常感动,眼眶湿润了。要知道,我们的老张在这场狂风恶浪中,受的冲击比一般的支部书记大得多,被关了好长时间,受批挨揍,精神和肉体都遭到严重摧残,后来被一脚踢到农村,将来还不知干什么呢?当时有不少干部受了冲击,很伤感情,从干校回来,连本单位的大门口也不愿走过。老张这个“局外人”到机场送行,说明他对乒乓球事业,对我们乒乓球队的同志们,怀有深厚、真挚、棒打不散的感情呵!
后来,在我们的一致要求下,老张终于又调回乒乓球队。
他恢复工作以后,像过去一样,还是整天乐呵呵的,仿佛那些令人痛心的事根本没有发生过。开头,队里一些受极左思潮影响较深,曾经斗过他、打过他的年轻运动员,心里有些不安。但事实证明,老张对他们一视同仁,该当主力的还当主力,该出国的照样出国。对于这一点,大家心里暗暗钦佩。
老张的胸怀大得很!他把乒乓球队的每个人,甚至整个乒乓球界都装在心窝里。他对同志们充满深深的爱,但他关心和爱护群众,往往含而不露。对于我们出现的困难和问题,在可能的条件下,他总是悄悄地帮助解决。生活在这样温暖的集体中,我们还有什么理由不拼命干好工作呢?
凡是对乒乓球运动作过贡献的人,哪怕今天已经走向天南海北,甚至有的已经被人淡忘了,而老张,却总是把他们牢牢记在心中,时常想起他们,说起他们,还尽可能给予一定关照。
我们乒乓球队各种流派和打法百花齐放,无论攻球,守球,还是怪球,都能攀上世界高峰,为国争光。这种繁荣昌盛的局面,当然是集体努力的结果,但也是与长期主持工作的第一把手的指导思想、工作作风密切相关的。老张能容纳人,兼收并蓄。他还善于发现人家的长处,运用人家的长处,把每个人安置在恰当的位置上,让其充分发挥作用。他常说:“有什么技术打么球,只要你经过勤学苦练,思想技术达到一定水平,组织上就会培养你,使用你,不会埋没人才。”在他手下工作,大家都能做到各得其所,安居乐业,心情舒畅。
在运动队里,思想政治工作如果不结合训练比赛来做,一定是隔靴搔痒,所以必须熟悉业务。多年以来,老张认真钻研业务,已经成了乒乓球的行家。七十年代初,欧洲乒乓球技术有飞跃进步,队里对今后技术的发展产生了不同意见的争论。老张刚刚回队工作不久,没有轻易表态。他仔细听取了各方面意见,并认真观察了欧洲运动员与我队的比赛后,才发表了自己的看法。他对乒乓球运动的一些具体技术,不一定都懂,但对乒乓球运动的一般规律和发展趋势比较熟悉,即使他说得不多,也能说到点子上,给人以启发。他实事求是,思想不保守,善于接受新事物。
在技术训练中,他看准了问题,就配合教练狠抓不放。经过长期摸索,他认识到长跑训练对乒乓球运动员很有作用,既练体力,又练意志。但是,因为长跑很枯燥,又很艰苦,有一度曾遭队里不少人的反对,然而,他就是坚持,任凭你怎样反对也不能动摇他的看法。每逢长跑训练的时候,无论严寒酷暑,刮风下雪,他总是早早地来了,连嚷带轰地把大家招呼出去,有时他也跟着运动员一起跑。后来,我们终于尝到了甜头,长跑也成了乒乓球队的“传统节目”。在这次为准备参加36届世乒赛的冬训中,长跑坚持得最好,男队员每天跑8000米,总共跑了60万多米。
每当参加世界锦标赛的时候,老张还是半个教练,能够亲自下场指挥战斗。在第32届世乒赛中,郗恩庭和约翰逊争夺男子单打冠军。大郗在压对方反手以后,老是变线推对方正手,可是以“榔头”著称的约翰逊早有准备,把来球一板板重重扣死。大郗却仍然一再变线,以1:2落后,情势危急。临场指挥给他指出了这个问题,也没有引起重视。老张这时候急了,站起来对大郗“骂”开了:“都是你平时喜欢变线,养成的坏毛病,要再变,这场球输定了,你将终生遗憾!”这一“骂”,把大郗震醒了,坚决改变了战术,结果连扳两局,夺得世界冠军。
二十多年来,我们乒乓球队取得了很大成绩,党和人民也给了我们很高的荣誉。在成绩和荣誉面前,老张始终保持谦虚谨慎。凡是出头露面的事,他总是把别人推上去,自己往后缩。一些公开场合,他把工作安排妥当以后,便悄悄躲起来。他从不谋求个人的私利,也不让宣传自己。因此,尽管我们乒乓球队许多人闻名全国,名扬世界,但对于他,连体育界了解的人也不多,社会上更少有人知道国家乒乓球队的这样一位出色的党支部书记。他是一个藏在世界冠军后面的人。但是,当队里的工作一旦出现了问题,他总是勇敢地站出来,主动承担责任,总结经验教训,从不把过错推给教练员和运动员。
上一页 下一页 |